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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f A Dance Could Save You

 

作者:老墨

 

 

  • 出場角色:多妮妲、沃肯、雪莉​

  • CP

 

 

 

 

  博士的書房角落擱置一台電視,型號老舊,像冬眠的熊,又大又安靜。
  如果今天也沒能置對方於死地,雪莉和多妮妲就會認份地端坐木頭地板上,看電視──書房沒天線訊號,她們看從倉庫翻出的那疊紀錄磁帶。磁帶表面有點年代的標籤泛黃暈開,瞧不出內容是什麼,她們用猜拳和感覺挑著放:有時候是大草原生態紀錄,旱季降臨食肉動物殘殺同類,有時候是遙遠國度王子的登基典禮,被加冠的青年面色麻木,無視周遭喧嘩。

  有時候是全黑的畫面,斗大花體字伴隨弦樂躍現。
  《邁向成功的舞步:華爾滋》。

  一個衣裝筆挺、帶異國腔調的男人站在畫面中央向鏡頭問好。男人身旁的女人沒說話,附和似地擁有一張異國臉蛋。前者用低沉的濁音表示他將為觀眾示範最基本的組合步,隨即拾起同伴的手,開始一連串多妮妲從未見過的移動方式。

  那只能是魔法。多妮妲瞪大眼睛,盯著螢幕裡的兩人腳尖擺脫地心引力,每一步都踩在配樂節奏上,身姿像海線經日照擺盪起伏,好幾次牆壁或石柱距離咫尺,兩人單用一次又一次的旋轉否認障礙物的存在。


  博士,那兩個人在做什麼?她向正扶著臉看書的博士發問,旋即改口:啊,不要講,不要講,我知道。


  她一定能知道。多妮妲的眼睛睜得更大,試圖收納畫面所有細節。



  男人和女人身體接觸。
  男人和女人的四肢交錯。
  男人和女人看起來非常非常愉快。


  這是交配!多妮妲大喊。
  這滿含堅定信心與機智的回答迴蕩整個房間,穿透天花板、打響整個小鎮,突破大氣層、粉碎導都某對主從的午茶時間,甚至跨越歷史之壁,使得幾百年後有人路過此地時,仍能隱約聽見一聲蕩氣迴腸的交配、配、配……

 

 

 

 


  If A Dance Could Save You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 博士掛起白袍,袖口挽到肘關節以上,動手將待客室的長桌推去靠牆。
  椅子、檯燈和沒人上發條的古董鐘也一起。

  房間騰出一大片空白,陽光灑落、漆亮整面地板,連帶將多妮妲腳上的舞鞋也染成白色,人偶盯著鞋面上自己的倒影發呆。

  她當然知道跳舞是什麼,但……
  還沒但出個所以然,淨場完畢的知識份子朝女孩走來,雙臂揚起、彷彿面前有整團樂隊待他指揮,多妮妲沒來得及反應,創造者的兩隻手翩翩降落在她身上。

  多妮妲眼睛眨眨,想跳起來的衝動克制成一口倒抽暗氣。
  博士掌心繞過身側、覆住她肩胛骨,體溫透過衣著布料傳送。

  手舉起來,博士說,維持在這,我們視線的中間,嗯?不要更高,不要更低。
  舉起來。多妮抬眼接住博士的注視,覆誦道,不要更高,不要更低。


 

 

  多妮妲學得很快。一開始她還像被蛛網捕獲的小蠅,步伐破碎零亂,被節拍甩在後頭。後來女孩逐漸明白這是一場與地心引力抗衡的擺盪遊戲,墜下、墜下、提起、適當的傾斜角度承接,不得超前不得落後,幾乎算得上刺激。當她成功併攏出一個右轉步,而博士服貼自己背後的掌心已成確實溫熱,愉快轉化為笑意像一大群金絲雀在喉嚨裡打滾。

  又一個帚步完美成形,她終於忍不住,咯咯咯笑個沒停。博士偏頭看她神色困惑。
  我沒有故障啦!

  他們依循磁帶教學練舞,人偶三、四天就能學完一堂課,偶爾兩堂。


  ※


  課程進行到三分之二,多妮妲已經熟稔基本步伐,迴轉灑脫而漂亮。
  某次中場休息她反坐在椅子上,問博士為什麼會跳舞,什麼時候學的。

  博士回答含糊,只說以前跳過。不清不楚說辭勾起不清不楚好奇心,多妮妲還想追問,注意力卻被電視螢幕拉扯過去──舞蹈比賽的參賽者一把環起舞伴,在空中旋轉數圈後放下,掌聲雷動。

  那是、那是什麼。為什麼課堂裡沒有?
  花式動作,不是正規的舞步。
  博士會嗎,哎、都無所謂,我們來練嘛,來練好不好。
  不會也沒關係啊。
  可是──

  多妮妲擺脫椅子整個人賴到創造者身旁,期待對方展露無奈神色後妥協,但博士沒在看她。長髮的男人憶起什麼似地牽起被造物的右手食指,注視著,並對自己的舉動毫無意識似地沉默,沉默久到多妮妲手足無措。
  博士並不會生氣,至少不是一般理解上的生氣,他所有正負情緒都像布簾後演的一齣啞劇,導演本人毫無揭幕興致,你只能從模糊地從空氣、從布簾上倒影揣測他是不高興、是高興吧。

  現下這齣多妮妲沒看過,不是好兆頭,她後悔了。她想辯解自己只是說說而已、不練也沒關係。才剛要開口,對方的注意力就從指節回到她臉上。

  嗯,來練吧。博士語氣平板。多妮妲想要的話。



  華麗的成品複雜的工,他們進展並不順利。
  多妮妲恨不得自己瞬間拔高十幾公分,她總是差點力道,無法順利落進博士的舉持裡,接連失敗醞釀心浮氣躁,女孩一個轉身過快丟失重心,整個人向後仰倒。博士及時扶住她,但女孩甩出去的右手撞倒花瓶,瓷器摔落地面,碎片巨響中四濺。

  男人對財產損失毫無反應。他放好人偶,拍平她衣服皺褶。今天也該休息,到此為止吧。他說。

  多妮妲怔怔地佇立原地,低下眼,一股顫慄像蜘蛛群攀進體內,爬滿她所有挫折感。

  地板乾乾淨淨,並沒有什麼花瓶屍骨。
  就連她認為──不,她確實碰到的花瓶原本擺放的位置也空空如也,多妮妲伸手去摸,連個印子都沒有。人偶體內電池轉速遽增,恐慌像胸口裡細小火花劈劈啪啪炸開。她故障了嗎,那裡應該有只花瓶嗎。博士似乎沒有察覺,如果真的是自己系統瑕疵……多妮妲腦袋浮現黑暗,浮現自己的一顆頭,落在金屬報廢垃圾裡。


  她回過頭,博士正剝下舞鞋,準備離開。

  博士,多妮妲開口,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怪,又乾又緊。

  我們明天還能練嗎。這個轉圈?
  當然了,多妮妲。

  博士跟平常一樣,淡漠得像清晨的山。山周那股溫度低迷的水氣滲進多妮妲打磨精緻的人造皮膚底下,她感覺神經管線安份多了。多妮妲瞥視角落餘悸猶存,指甲掐住掌心,決定不再往那兒看去。
  我這是怎麼。多妮妲想,她抬頭從天花板端詳到每一個角落,練習室景色沒有分毫變動,卻說不出來的怪異。


  隔天博士沒有出現,再隔天也沒有。

 

 

 

 

  ※




  多妮妲拖著史特勞斯先生,橫過走廊。
  史特勞斯原本只是附近西服鋪淘汰的假人,晚景淒涼,但重新粉刷、套上西裝,支架以滾輪替代,繫上領結遮蓋舊有刮痕,再加上一點無可奈何──還勉強算稱頭的舞伴。

  人偶拖著木偶來到階梯口,目光沿著階梯向下,落到盡頭的地窖。
  鐵門深鎖。

  博士掉進兔子洞裡了。她和雪莉總這麼說。
  沒有人知道博士腦袋種花,一朵名為科學奇想、又大又臭的花。
  這朵花大到佔據博士整顆頭骨,思緒裡只剩某種待完成的傑作,他會放下手邊所有事務,一頭栽進地下室與實驗器材及真理為伍,拒絕任何人打擾。就連雪莉和多妮妲也無法預測花期,也許是吃飯時、也許是逛街時、也許是跟多妮妲練舞時。


  約一週後,博士會搖搖晃晃地走出兔子洞。
  多妮妲總是第一個迎接,比雪莉更快,比屋內所有自動人偶都快。她會領博士到最鬆軟的那張沙發床,遞上一杯熱橙汁、半份三明治,然後看。看博士身邊有沒有出現別的女孩。

 


  比她更精巧更聰明,不怕黑的女孩。
 

 

  多妮妲握上階梯扶把,沒往下走。她的兩只腳尖輕輕踮起,腳身彎成一個弧狀,然後落下。

  她好奇博士在兔子洞裡都想些什麼。
  她好奇博士還記不記得要跟她跳舞。

 

 

 

  也許下次別學跳舞了。她腳踝一擺走向待客室,也許學長笛,調香也好?那些她能一個人完成的事。
  女孩旋開錄音機,弦樂取代濕氣填滿陰暗房間。她來到史特勞斯先生跟前,將對方粗糙僵硬的木頭手指一根一根嵌進自己掌心。

  手舉起來,她說,維持在這裡,不要更高、不要更低。

 

 

 

  練舞時人偶輕巧繞過博士留下的舞鞋。
  房間太大鞋顯得孤零,像士卒被整座王國棄之不顧。

 

 

 

  ※

 

  課程的最後一天多妮妲賴床了。

  她戳戳枕邊的史特勞斯先生,嘆口氣,下床迎接無精打采的結局。

 

 

  還沒走進待客室便聽見裡頭動靜,她皺起鼻頭,準備將那只綠髮妖孽吼出她神聖殿堂。

 

  臭三八你很奇怪欸!教你不要進來!

  雪莉出門跑腿了。博士邊說邊若無其事打開電視螢幕。

 

  多妮妲忘記該捏自己臉。男人沒有以往離開兔子洞的邋遢與疲憊,房間裡來來回回確定布置妥當。

  我想妳也差不多該練習完了,他將臉側的髮絲撥到耳後,袖口撥回腕上釦緊:嗯,驗收時間。

 

  吸飽來吼雪莉的空氣消失無蹤,多妮妲緩緩後退幾步。

  不行。她討厭承認自己有辦不到的事,幾乎無法張口:我很久沒有跟博士跳了。我會踩到你的腳。我會傷到你。

 

  博士手上的動作打停,靜靜地看她。

  妳不會傷到任何人。他說。

 

  男人的表情無雨無晴,多妮妲不知道是什麼掐痛自己胸口。她想起博士從來不哭,笑也不留什麼痕跡。

  她隱約感覺這一切都其來有自,與博士為什麼對舞步駕輕就熟有關,與博士以前跳舞的對象有關,與兔子洞有關,與消失的花瓶有關,與一個博士並不樂意完成的漂亮轉圈有關。

 

  她還沒想透,音樂便悠揚升起。

  女孩只剩兩個八拍可逃。

 

 

  多妮妲頭一揚,眼底閃過堅定光亮。

  她迎向前去,就如最初博士迎向她。

 

 

  前幾步人偶還跳得戰戰兢兢,但她一橫出空白,博士便精準補上,他們雙腳交錯曲折,或描繪兩條平行直線,彷彿這幾天跟多妮妲對練的並非西服店的假人。又一個技巧性的腰身擰轉,至此之後她跳得毫不保留。

 

  音樂抵達轉折處,多妮妲恍惚地發現,這裡再來是轉圈的舞步,她心醉不已的獲得掌聲雷動的漂亮轉圈。得放手才行,得轉換重心支撐。但他們沒成功過,也許就這麼跳下去,背對舞程線吊起一個激轉步,假裝自己從來沒渴望作螢幕上主角、備受寵愛。

 

  可是女孩聽見博士低聲喚她名字,手一放,兩人手持形成的圓破裂成弧。

  多妮妲盯著那缺角,沒考慮更多便將身子下放。

 

  一步。

  兩步。

  一股力道帶人偶遠離地面,風勾劃她的臉,將兩束馬尾揚成金色線條。

 

 

 

  博士將她放下。

  女孩強抑心中欣喜若狂,舞者必須到最後都是優雅的。

 

  她踩過兩枚磁磚的距離,旋身面向創造她的男人,無比驕傲。

 

  人偶兩隻手垂放身側,像一隻將飛的鳥。

  陽光漫過男人漆黑的鞋底,順著地面紋路漫流,溢過她腳下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FIN.

 

 

 

 

 

後記

啊,又當一次麥克阿瑟,兩位主辦對不起,左手歸潔打打右手歸泛若,盡情打。(大哭)

欸──總之,這是喊要出無料喊快一年的博士與多妮,沒有本次企劃大概也不可能完成的博士與多妮。

本來打算另起一篇博士視角,但寫完回頭看看總覺得暗示明顯,不寫也無妨,不先標R卡捏是私心希望能知道大家不帶主觀認知,閱讀完畢的想法。事實上也可以說是沒R卡劇透,只是一只消失的花瓶。

http://youtu.be/dyAPG43crso 轉圈圈的靈感來源。

http://youtu.be/DZ6e8-94JRE 黑池(Blackpool)舞蹈講師示範用的曲子,老派,浪漫得不得了。

 

結果校稿小精靈說他沒看出暗示,太稱我伏筆魔的意。(沒鼻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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